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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湖往事
发布时间:2017-09-30 11:14:44 浏览次数:1330

  在我最初的印象中,翠湖是一个安静之所。小时候,从家所在的民生街朝西,到福照街,顺福照街往北走,穿过武成路到五一路,下景虹街,就到翠湖公园了。昆明是一个不大的城市,街巷虽多,却都很小,这一路下来不过十来分钟。翠湖公园的围栏是沿着翠湖边四周修建的,沿湖的路就分别叫翠湖南路、翠湖东路、翠湖北路、翠湖西路。翠湖也小,沿着外围走一圈大约就两公里的样子。翠湖沿路上的行人都不多,路面也不宽,却绿树荫荫,颇为整洁清静。公园里面,大多数时候的也没多少游人,因为要买两分钱的门票,我们小孩更是很少进去。翠湖周边,比较醒目的是云南大学和农业展览馆,现在对外开放的陆军讲武堂被前面一些低矮的房子遮住,引不起人的注意。这些地方,都不适合小孩子玩耍,也基本没有进去过。虽然很小的时候就看见母亲的一张照片,胸前挂着一个“云南大学”的校徽,和学校门口掛着的招牌是相同的字样,但不知什么原因,始终只是对学校大门口迎面耸立着的高高的台阶怀有一份异样的神秘感。初中时,有一年市里要把翠湖北面一个臭水塘改造成游泳池,组织学生去义务劳动。一群少年没有任何工具,热情很高地挤在臭水塘中用手去捞淤泥和垃圾,我的手被不知什么尖锐的东西戳进去,顿时鲜血淋漓,至今尚留有疤痕,也算是刻出一道翠湖的纪念。经常进翠湖的时候是“文革”期间。由于学校停课,又不愿从众去“造反”,整天无事可干,总去找人少安静的地方“逍遙”。翠湖里面在靠近今天九曲桥的地方种有一小片不高的棕榈树,好像有点热带风光的感觉,我们几个相处得好的小伙伴常光顾那里。

  后来就插队下乡去了。

  当知青时回来探亲,完全笼罩在一片对前途的茫然中。一天偶然经过翠湖北路的云南大学门口,心中突然涌上一种亲近又绝望的感觉,这一辈子恐怕不可能跨进这道门了!然而冥冥中有未尽的缘份,几年后国家恢复高考,又重新看到希望,幸运地接到了云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新生报到那天,第一次穿过翠湖踏进学校的大门,从此扎根于此。“阅世几经桑海变,移家仍在翠湖边。十年一梦今犹昔,我与湖山有旧缘。”家住翠湖南岸的先贤张学智,经正书院学子,光绪二十四年戊戌科进士,取得功名在省外做了十年小官,辛亥革命后返回家乡。时局板荡,宦海沉浮,惟有故土是人生的港湾。我却在延宕青春后寻找到安身立命之所,经历不同,然对旧地的感情,何其相似乃尔!

  人经历了世事的流转变迁,又返回到初始之地;翠湖更在历史的风风雨雨中,蕴藉下沉郁安祥的气脉。遙想往昔,翠湖钟灵毓秀,人文荟萃,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既上演明代柳营洗马、虎帐谈兵,民国操场讲武、慷慨护国的轰烈,又弥漫士子书院诵读、腾蛟起凤,杏帘在望、兴诗作乐的风雅。回到日常生活,悠游于翠湖,翻卷过千年风云,使人心静知止,品味从容与安祥。翠湖不大,却以它那一池清幽的湖水洗尽红尘的俗气。正是“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佛楼台”。追寻一下当年人们在翠湖的足迹,“一湾流水小茅茨,新绿阴中露酒旗。闻道曹家风味好,海棠天气醉螺蛳。”也曾是经正书院的才子、光绪二十九年进士、翰林院编修李坤的这首竹枝词,画龙点睛,简简单单的两个细节描绘出翠湖边的幸福生活。春风习习,海棠盛开,是昆明四季如春的宜人天气。移民城市的历史汇集下南北各地风味食品,尤以各种小吃最为丰富。小吃简单随意却又风味无穷,也就养成了昆明人喜小吃擅品味的生活习性。昆明小吃有一个系列为凉拌系列,酸甜带辣的作料可以拌出米线、卷粉、碗豆粉、黄瓜、海带等等无数的风味食品,是昆明人的最爱。曹家小酒馆大约在今天的洪化桥或者农展馆附近,曹家的凉拌螺蛳尤其享有盛名,市民趋之若鹜。喜欢流连于翠湖的文人更是对之情有独钟,致使其屡屡现身于他们的笔端。在翠湖温润的软风中,慢慢地品尝风味上佳的凉拌螺丝,再呷一口小酒,是何等惬意之事!“海棠天气醉螺蛳”成为昆明传诵一时的经典诗句。

  著名作家沈从文曾以天上的云来比喻一个地方人的性格。说到云南的云,他说“云南的云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它的特点是朴素,影响到人的性情,也应当是挚厚而单纯”。云南人挚厚单纯,这是大致准确的评价。在翠湖及周遭附近的茶馆(昆明人称“茶铺”),喝茶(昆明话叫“喫茶”)人与卖茶人都一样的挚厚单纯。首先是进茶馆的人五花八门,不分高低贵贱。上世纪初,法国人方苏雅在翠湖边上的茶馆里所拍的照片中,穿长衫的,穿短褂的,戴眼镜的,不同身份的各色人等全都混坐一堂,安闲喝茶。其二是茶馆收费不高,一碗茶几个铜板,却无限续水,任由茶客赖板凳。有家叫“四合园”的茶馆营业时间特别长,从早上七八点开门,直到晚上十一二点方才打烊。更为奇特的是如果客人仍然不走,伙计也不逐客,只煨一壶水在火炉上后径自睡觉去了。相传还真有两位这样的茶客,一位姓金,人称“金半夜”; 一位姓姚,人称“姚天亮”,都是能在茶馆里耗半夜一夜的主。如此古风,延续到上世纪的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抗战时西南联大的学生因为学校图书馆座位有限,就改在翠湖周围的茶馆里“泡”。“泡”这个词就是联大学生创造出来的。后来的诺贝尔奖得获者李政道回忆当时的情景,钱很便宜,老板娘给你放上水,再在炉子上坐上壶,就悄然而去,不打扰你看书。一坐就是一天,也没有人来赶你走。他评价说,在中国别的地方,这种厚朴的茶馆也没有见过,这是昆明民风丰富厚重的一个方面。汪曾祺是从当时昆明茶馆走出的又一名人。多年后,仍然对昆明的茶馆情有独钟,专门写过一篇《泡茶馆》,回忆联大学生泡茶馆的种种趣事。如果读理科的李政道从昆明的茶馆里获得的是安静读书的时间和人情的温馨,那么读文科的汪增祺则在昆明的茶馆里接触社会,感悟生活,保持绿意葱茏的幽默感,培养对抗恶浊和穷困的浩然之气(张增祺语)。我的老师张文勋、赵仲牧两位先生云大读书时也是青云街茶馆里的常客,他们“泡”在那里读书、聊天甚至打扑克。

  儿时瞢瞢懂懂,虽生长于翠湖旁,但并不知晓这些曾经的故事。也或许是在那个时期它们都被决绝地抛弃了,只剩下冷落的门庭。今天的城市发展日新月异,大片的田野都变成宽敞的马路和高耸的楼房,老昆明城的那些小街小巷也遭摧毁殆尽。但当我们想起来要寻找城市的根脉时,被掏空的过往在哪里?此时坐落在城市中心的这一湾碧水又似乎重新鲜亮起来。只是当我们在各种欲望的包裹之中走近翠湖时,我们是否还会有“海棠天气醉螺丝”的那份情致,抑或还能体验“泡茶馆”的那份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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