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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星到人民的名义的蹉跎
发布时间:2018-02-24 10:57:15 浏览次数:856

来源:《亚洲周刊》2017年5月28日

文/章海陵

   电视剧《人民的名义》最近由湖南台首播,观众以巨大热情追看,媲美曾广受欢迎、达到万人空巷盛况的电视剧《新星》。但有一个重要区别不能不提:当年是八十年代,中国电视网的覆盖仅及大中城巿,尚未抵达小城镇、农村和边远山区。而今,高科技互联网无远弗届,只要拥有一部智能型手机,全国范围民众就可全天候观看剧集,不受任何时间地点限制。

  《人民的名义》和《新星》共同享有的高收视率更值得评说。两剧都不是科幻戏,不是警匪戏,不是爱情戏,而是政治戏,剧中还不乏开会场面、口水仗对白,但观众对这些讨嫌的“票房毒药”不以为意,照样看得津津有味。可见中国平时反映政治现实的影视作品太少,“物以稀为贵”成推高收视率的原因之一。

  当年千家万户追看《新星》,今天全国百姓热捧《人民的名义》,也说明中国观众对政治前景、对改革事业绝无冷感,并寄希望于体制内杰出人物。中国梦不如说是领袖梦、清官梦。你看,《新》剧讲述主人公李向南关心人民生活,反对官僚主义,批判特权思想,向往并执着于政治改革,而更重要的是在百姓心目中,他是新来的年轻县委书记。《人》剧则细说当下中国的权贵势力和利益集团大肆贪腐及鱼肉民众,正义勇敢的侯亮平以人民的名义跟他们展开殊死搏斗。群众对他抱有信心,因为他是来自中央的反贪局长。

  相映成趣的是,李向南冲决官僚主义与特权网时,被视为《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天宫;而侯亮平则干脆有一个贯穿全剧的绰号“猴子”。在中国语境中,孙悟空和猴子向来是不安份的改革先锋、破旧立新的呼唤者与行动者,是正面主人公。李向南和侯亮平无疑具有这些性格特征,但他们绝不是梁山好汉,而是中国体制内正儿八经的公务员。是他们的勇往直前、义无反顾,赢得了观众的尊敬和喜爱。

  在政坛和官场,总有一些人与侯亮平及李向南互相仇视,彼此痛恨,形成天敌关系。这些人是权贵代表、黑恶势力及劣质官员,他们有一种财富被剥夺、尊严被冒犯、理想被湮灭的深重屈辱,为复仇运集了无穷动力。如果说《新星》中官场阴谋家对待李向南还限于无中生有地向上级告状,诬蔑他为文革造反派,力求从政治上将他斗垮弄臭,那么在《人民的名义》中,权贵贪腐势力对付反贪局长侯亮平已不再是设局陷害,而是高价聘请狙击手对他实施肉体消灭,使出的手段比社会上的黑恶势力更果断、更凶残。侯的同窗、前任反贪局长陈海就被他们制造车祸残害为植物人。陈海与侯亮平等正义人物与贪腐权贵的较量究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还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

  在两部剧集中,侯亮平和李向南都是“阳光男儿”,但远非借风得风、求雨有雨、万事顺遂的幸运儿。尤其是李向南,在八十年代初的时代氛围里干部子弟并不“得宠”,即使官拜县委书记,也饱受各种攻击。而他们只不过不甘平庸,更有性格与担当而已。在有些人眼中,他们不可饶赦的唯一“罪错”就是所谓的嚣张跋扈,其实是极其可贵的嫉恶如仇与洁身自爱。

  但相比李向南,侯亮平的内心世界尚嫌单薄,或者说少了一个“精神导师”。李向南的“精神导师”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小辈、女知青林虹。早年,高一学生李向南当过初一学生林虹的少先队辅导员,李对林更曾有过蒙眬的初恋幻想,但文革令他们中断联系。二人重逢时,李向南已是新任县委书记,而农村教师林虹因离婚等挫折而陷入绝望,意志消沉。好以人为师的性格使然,李向南勉励林虹振作精神,不要因文革浩劫的蹂躏而消沉。流行政治套话中的“蹂躏”二字本无深意,但勾起林虹于内蒙军垦农场曾遭强暴的惨痛回忆,“你知道吗?蹂躏,狭义的蹂躏,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具有什么含义吗”?而早年曾对她疼惜有加、一往情深的李向南,在最需要的时候又在哪儿?一时间,李向南痛苦耻辱得无言以对。

  至于侯亮平形象的深得人心,很大程度得益于《人》剧开场的“抄家戏”。侯亮平带领属下捉拿贪腐处长赵德汉,从其秘密住处搜出二亿多人民币(折合约两千九百万美元)。对于从贪污犯家中搜出数亿元赃款、烧毁多台点钞机,观众已不好奇,媒体早已有此类报道,但新闻由剧情与画面呈现,还是大大震撼了观众神经。人们难忘文革后落网的贪污犯王守信,因小金库存有五十万元人民币而被判处死刑。从五十万到二亿余,这是什么样的泥云之别!在《人民的名义》接下来的剧情中,权贵集团涉及的贪腐数额更是达到了天文数字!

  面对天文数字般的贪腐数额,观众的瞬时心情不是愤慨也不是震惊,而是沮丧,继而深思:这种令人恐怖的贪腐飞跃是何时发生与完成的?过去对于不肖子弟不听劝导、胡作非为或投奔黑道,北京老一辈人会发出短叹“贼养大了”,以示无奈。其实,中国学者也早已发出过警示,而且就在《新星》剧集仍受热议的一九八八年。这一年,由中国双重体制、双重价格产生的差额高达三千五百九十六亿元人民币,约占当年国民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全都通过权钱交易转入了寻租者的腰包。“地方和部门利益集团的形成,是九十年代制度性腐败的主要根源”(详见汪晖《中国“新自由主义”的历史根源》)。一九八八年尚且如此,在中国成长为全球第三大、转眼又成第二大经济体的年代,达到天文数字的人民财富悄悄进入权贵者及利益集团的腰包,又有什么可讶异的呢?

  《人民的名义》分明比《新星》“幸运”,因为观众在追看同时还可以“说三道四”发表观感,参与网上、微信和微博上的讨论。在纷至沓来的“歧见”中,剧中人的精神世界与性格内涵继续得到深化与升华。

  有观众表示不喜欢侯亮平“风风火火”的鲁莽,就像当年有人不欣赏李向南“冲锋陷阵”的勇猛。有观众声称作恶多端、吞枪自杀的涉黑公安厅长祁同伟也值得同情,因为他被命运残酷捉弄在先,但也有人认为,他多年践踏价值与人性的底线,落得可悲下场应属咎由自取。山水集团的知性女老总高小琴则令更多观众和网友感到困惑,她拥有令人倾倒的美貌、谈吐和才艺,也具有催人泪下、凄凉悲惨的身世,但她又被权贵贪腐势力培养成枢纽人物和女主人。

  大量学童热衷观剧

  目不转睛追看《人民的名义》的观众中还有大量学童,这现象也值得一说。文艺是时代与社会的镜子,如果说成年人热衷观剧,是因为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像,那么学童又何尝不是这样?该剧中有关学童生活的戏份恰恰也不少。比如,剧中男童参加足球队须经现金贿赂,而同学之间抄作业、教功课也成了有偿服务,俨然生意往来。教导主任当着淘气孩子的面,训斥孙子般地严厉指责家长管教不力,而一旦得知对方是反贪局首长,立即胁肩谄笑展露媚眼。在场的学童受到怎样的震撼教育,可想而知!

  播映《人民的名义》,在不少观众看来,还彰显了一种别有深意的蹉跎教训。中国审查政治或反贪题材的影视作品向来严苛,此前同类剧集在影视巿场上已沉寂十年,距《新星》的时间跨度也达三十多年,众多编剧与投资者已养成了谨慎与自律,其实是一种中国式集体郁闷。好在《人民的名义》制作方得到中国最高检察院“指示”后才开始行动,但即使如此也胆颤心惊,唯恐前功尽弃,没想到审查仅十天就获通过,被删减也不多。可以说,《人民的名义》不同凡响之处,在于它是遵命之作和圆满交货,而不是意外惊喜,更不是漏网之鱼,但不是创作人员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