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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外孙女活出壮怀激烈
发布时间:2018-08-18 09:58:17 浏览次数:316

来源:《亚洲周刊》

文/章海陵

        不忘初心、继续前进。红色口号于二零一六年由中共总书记习近平提出,重申中共成立时的追求,久违了的中共创党领袖陈独秀也进入了人们的视野。毛泽东称,陈独秀是早年新文化思想界的明星、是五四运动的总司令,“他创造了党(中共),有功劳”;“后期,他犯了错误,类似俄国的普列汉诺夫”。文革后,中国思想解放,尤其前苏联解体后,历史档案公开,大革命时期的陈独秀史实真相大白,他的“罪名”也一一被否定。

        长期以来,陈独秀被诬为中国革命的对立面,其儿孙命运各有千秋。儿子陈延年、陈乔年与父亲划清界限,献身中共事业,奉为革命烈士。长女陈子美也曾参加中共地下工作,文革中受父名之累,挂“孝子贤孙”黑牌,遭游街示众。陈子美后偷渡来香港,辗转到美国,于二零零四年客死纽约。

        陈独秀外孙辈中,值得一提的是张军。她命运坎坷悲凉,却壮怀激烈,更奋发有为。一九六四年,张军仅为上海初中一年级学生,就报名参加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她在困苦环境中成长,凭自学取得大学学历,现今是上海颇有成就的律师。张军对外祖父陈独秀怀有深厚亲情,自己也是“陈独秀资料”收藏家,但政治观点并不完全认同。近年到访俄罗斯,她对当年共产国际与陈独秀的恩怨更是感概万千。

        十岁便挑起全家重担

        张军父亲张燕、母亲陈虹是部队文化工作者,新中国成立后在上海电影界工作。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张军是家中长女,妹妹张小军,弟弟张军辉,三人名字中都有“军”字,青春年华也都在新疆生产兵团中度过,可算地道的“军二代”。三反五反运动中,张燕被怀疑经济上有问题,但无证据,被上级送去安徽郎溪劳教,一九五九年突发心脏病离世;陈虹患全身性关节炎,起不了床,生活不能自理。从这时起,十岁的张军就挑起了全家重担,不仅做家务及照顾弟妹,还要当政审中母亲的“文书”,大量文字任务在身,也由此知道了陈独秀为何人,而母亲陈虹是陈独秀与施芝英所生的女儿。

        后来,从陈独秀研究家靳树鹏及各种读物中,张军对母亲陈虹、外婆施芝英的情况有更多了解;张军的部分童年记忆也被“激活”。施芝英是医护师,典型上海女人,打扮得体。“我上托儿所时,有一天父母抱着我去见过她,现在仍记得母亲和外婆吵起来,钞票也散落一地”;“后来方知,外公陈独秀给了外婆一笔抚养女儿,即我母亲的生活费。恰好,父亲转回上海后,一时没安排工作,生活甚为拮据,所以,那次向外婆索要一些生活费而发生了争执”。

        外公是陈独秀,父亲劳教而亡,母亲面对无尽的政审,“我将有怎样的人生?该如何争取自己的前途”?张军思前想后,决定报名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一九六四年六月十日,上海火车站送行者人山人海,知青大箱小包的行李塞满车厢,唯独十四岁的张军没有人送,随身只有一个小藤箱,里面有几本父母看过的文学名作、一件罩衫、两套内衣裤。她连被褥都不带,要留给家人用。列车启动那一刻,车上车下哭成一团,张军傻了般毫无表情,她牵挂卧病在床的母亲和仍在上学的弟妹,更想着永别了的学校大门和同学。但她发誓,决不当众流泪,如果内心实在压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宣泄一下。

        张军进疆头半年,每月津贴三元,年底才开始发工资三十四元七角五分,知青戏称自己是“三四七五部队”。六月夏收,张军跟随康拜因(联合收割机)接粮袋时,长辫子卷进皮带,幸亏师傅发现及时,差点送了小命;她使用的草叉比她个头都高出许多。这年冬季,因带头在冰水中修渠张军突然发高烧,患上急性关节炎,右腿萎缩,被误诊截肢,幸亏母亲有远见,坚决拒绝手术。

        无法为双亲送终

        张军还受到政治上各种打击和刁难,一些左倾思想严重的干部竟称张军是“张国焘的孙女,陈独秀的外孙女”,被列为反革命分子,只差没揪到台上批斗。一九六九年七月,母亲陈虹受迫害致死,张军正处于严格监控中,不得回上海尽孝送葬。想到双亲不幸离世,却一个都不能送终,张军无比悲愤,好在想到比自己更悲苦的大有人在。

        张军有一段失败婚姻,有段时间不得不带着两个女儿往返奔波,向上级申告自己的政治冤情。她最终得到平反,回到干部队伍中,担任文化、宣传和教育等工作。张军是一个好学不倦、冰雪聪明的女子,其才华各部门都无法否认。也曾有人挑剔她仅有初中一年级学历,但更多人认为,唯其如此才更显出她的难能可贵。厄运最后一次“露脸”是一九八九年年底,张军遇到严重车 祸,骨盆粉碎性骨折;身体没 完全恢复时,她的胆总管又被 两颗结石堵住,经紧急抢救才脱离生命危险。

        中国律师制度改革先河

        九十年代,张军参加全国律师高级职称考试,获取二级律师职称。一九九四年,张军辞去公职,创办中国第一家合伙制律师事务所,取名新疆赛德律师事务所,寓意纪念陈独秀之赛先生与德先生,开律师制度改革之先河。二零零五年,张军退休并调回上海,继续当专职律师。

        张军热爱律师工作,也热衷陈独秀研究。经陈独秀三儿、舅舅陈松年介绍,张军认识了“托派”名人郑超麟,二人很快结下忘年交。郑告诉说,少女陈虹当年曾随难民船去汉口找到陈独秀要求上学,由于条件不许可,陈独秀就亲自教女儿识字。过了两年,在女友潘兰珍的逼迫之下,陈独秀把女儿送去贵阳卫生学校读书,每月给生活费十三元,父女情深可见一斑。张军更难忘外婆施芝英与外公陈独秀的感情经历,当年因险恶环境所迫,施、陈二人不得不分手,他们的这段感情受到深埋,这也是施芝英多年不为外间所知的原因,当然陈的密友郑超麟除外。施芝英后来另组家庭,但把前夫陈独秀的大照片藏在相框夹层中,即自己肖相的背后,一藏就是几十年。

        陈独秀如此受眷恋,可从他的性格魅力来窥知。上世纪二十年代,年届四十的陈独秀为呼吁自由、抗议不公,竟攀登墙头呼口号、撒传单,满腔热血堪比青年!由此可见,“ 陈独秀之魂”是奇特存在, 如同一团炽热而耀眼的火焰。这也是一团会延烧、会传承的不灭火焰,陈独秀长女陈子美身缚多个酱油桶,扑向怒海、 奔向自由时,已年届五十八岁。此举闻之,谁不鼻酸唏嘘?同样,在陈独秀外孙女张军壮怀激烈的生命史中,也可看到“ 陈独秀之魂”在闪动。

        但张军今天思考的是,中国的左倾政治为何如此严酷?究竟什么魔咒令祖国命运多舛?早在新疆时,她就想到过,外公陈独秀的思想是否正确?是否没学透马克思主义,却急着到中国点火?在三儿陈松年的陪伴下,陈独秀度过了部分最后岁月。松年舅舅告诉张军,武力亦或非武力夺取政权,延年、乔年两位舅舅与自己父亲陈独秀意见不一,常有争论。张军则认为,推翻旧制度之前,就应当早早对新制度有周全构想,并在胜利后予以认真体现。这一点孙中山没有想到,更不可能做到,因此他失败了,这时必然后果。陈独秀可能已想到,但为时太晚、太晚!

        近日,张军路过一片萧条的上海老北站,那儿被新客站取代已有多年。自己十四岁时告别此地恰好已有五十四年,她说,当年那片送行的哭声仿佛至今仍在耳边,而她这老知青历经苦难终于回到了故乡。那么,大到国家、小到个人,命运中是否真有一股神奇力量在起作用,否极泰来?不,张军认为,哪怕在磨难重重、最不堪回首的岁月里,冥冥之中,她仍觉得父亲在她身旁,令她觉得活着有底气。这可不是幻觉,因为爸爸年轻时爱不释手的文学名作一直都在她的小藤箱里,它们是《莎士比亚戏剧选》、《普希金传》、《浮士德与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毁灭》和《铁流》等。现实生活中也有人在帮扶她、同情她,其中有普通百姓,也有领导干部。尤其是后者,他们是身穿绿军装的好人,心怀善良、憎恶邪恶,自己的父母不也就是这样的军人吗?在他们的人生字典里,有革命、有公平、有正义,也有人性,而且全部叠加交织在一起,无法拆开。有他们,张军就像活在自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