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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岁月里的老顽童——记陈明銶老师的二三事
发布时间:2018-11-17 09:36:20 浏览次数:148

来源:《明报》2018年11月16日

文/叶健民

        陈明銶老师走了。走得很匆忙,没有跟任何人说再见。

        我不是陈老师的学生,但他偶尔会对人说我是他的弟子。这大概因为他与我的硕士论文老师卜约翰教授(John Burns)相熟,所以也爱屋及乌勉为其难算我是半个学生。当年香港大学的教席被英联邦国家的大学训练出来的教授垄断,他们两人出身美国名牌大学,一个哥伦比亚,一个史丹福,绝对是稀有品种,所以也特别投契。我也因此偶尔有机会在饭局陪吃陪喝,与陈老师开始拉上半点关系。

        但有机会认真认识这位前辈,还是因为在学生会工作的缘故。1985年我在港大学生会担任外务副会长一职,那也是王赓武教授来港大出任校长的时候。王校长在星、马工作的一段时间,曾有整顿当地大学学生会的往绩,所以对他,我们起初还是有点戒心,一直盘算如何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学生会不是好欺负的。我们原本的构想,应只是一些儿儿嬉嬉的意见书,又或者行礼如仪的例牌示威动作。

        但陈老师的参与,却令整件事情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因为文灼非和袁耀清都是文学院学生,所以不时有机会求教陈老师如何部署去应付快将上任的校长。那段日子,时时刻刻可以在学生会总部见到陈老师身影。

        他当年身形庞大声如洪钟,总是人未到声先到,在办公室门外已会大叫「阿清响边?非哥做乜仲唔出来?」场面很有电影感,人人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气场。老师的建议,却把整个计划提升为一个校务发展的重要讨论过程。在他的指导下,文、袁两人写出了厚厚的《新校长报告书》,详细提出学生会对校政参与、学生权益以至大学未来的种种期盼和要求。而这份文件,也成为了我们日后与王校长理性讨论的重要基础。

        但陈老师绝对不是那种和颜悦色循循善诱的教授。在他旁边经常有一班慕名而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但每一个都有曾经被他骂个狗血淋头面无人色的痛苦时刻。这些同学后来不少到海外深造,在申请学位、奖学金以至毕业后找寻教席碰上困难时,陈老师又总是愿意四出奔走尽力帮忙。这种种恶形恶相的背后,就是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全情投入,说到底还是一份关心和重视。

        勿被个人得失盖过对群体的关爱

        这种心情,同样也见于他对港大的爱惜。他确实对自己的际遇感到愤愤不平,也总爱在大庭广众高声讥讽奚落大学高层。他最爱的一招,是在午饭时间挤得满满的升降机内发表伟论,指名道姓说这个那个要员与自己这个「低级讲师」开战。但在学生会的日子中,我从侧面看出他对大学始终爱护有加,还是努力透过我们这帮学生苦口婆心地去对校方提出大学改革之道。不要被个人得失感受盖过了对自己所珍惜的群体的关爱,是陈老师给我上的重要一课。

        但陈老师也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人,有时候也确实令人有点烦。2005年的时候,我已经回到城市大学工作。当年我组织了一个关于六七暴动的小型研讨会,但由于经费有限,只能邀请对这方面曾发表过文章的专家学者出席。但陈老师不知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不断从美国打长途电话给我,质问为何还未收到邀请。当时我心中有鬼,因为由始至终没有打算请他回来,自然不敢回电。

        过了几天,我到澳门参加一场学术活动时,有一位刚相识的朋友煞有介事地走过来跟我说:「你就是叶健民?陈明銶教授说你竟然斗胆没有邀请他到你的研讨会……」我惊魂未定,自然更不想给陈老师找到。有趣的是,他最后给了我一段电话留言,说他刚接受了加拿大政府要员邀请,要到多伦多作访问,所以没有时间应酬我,叫我不要再找他……自此以后,我一直「畏罪潜逃」,一段时间努力回避陈老师的视线。但孩子性格的好处,就是容易生气但又不太「记仇」。年多以后,陈老师又回到香港主动再找我谈合作事宜。

        以知识为信念开山辟石

        陈老师就是这种大情大性的老顽童,永远信心满满口若悬河,对看不过眼的场面绝不留情左右开弓,但对关心的人和事又会全程投入倾力支持。他为人棱角显现,忠于自己却又关心社会,一生以知识为信念开山辟石,义无反顾。

        大学教授,本来就应是这模样。陈老师身处的年代是高等教育的黄金岁月,那时候教授们不需要如今天学院中人般整天要盲目追求「影响因子」竞逐排名,可以有很多空间去追求学问贡献社会。但当年很多老师只会尽情享乐但求快活,整天在高级教职员休息室流连,打打桌球喝喝红酒,东拉西扯侃侃而谈便过一天。

        这种尸位素餐无所作为的老师,比比皆是。但陈老师由始至终对自己、对学术、对身边的人有所要求,从不松懈。就是后来回到美国过着半退休生活,他还是愿意为自己关心的香港研究四出奔走马不停蹄。直到最后一刻……

        老师教诲终生受用

        陈老师性格急躁,时间永不够用,走路总是连走带跑,说话也是连珠炮发,绝无冷场。他以这种匆忙方式离世,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最恰当的离场办法。陈老师或许会认为自己壮志未酬,还有很多工作未有完成。但他也许不知道他一生对历史研究的执着和对学术的投入,早已影响了不少后学。他坚持以知识介入社会的步伐,也成就了不少公共知识分子。我无缘成为他的弟子,但老师这些教诲,终生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