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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民”依然是弃民——被遗忘的缅北难民
发布时间:2017-02-22 10:31:40 浏览次数:777

        “你是哪里人?”

  “果敢人!”

  “到南伞做什么?”

  “回家”

  “带着你的行李,跟我来一下!”

  ——薄暮时分,在即将进入云南省临沧市下属的镇康县境时,头缠一顶肮脏的毛线帽子、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再次被一个边防武警拦住。12月的早上,,这位果敢农民从中国边境城市瑞丽市下属的边境口岸畹町镇出发,经过长达将近12个小时的跋涉,绕行600多公里南下,直到当晚9点才到达临沧市下辖镇康县政府所在地南伞镇……

  果敢产的浓烈纸烟一支接着一支,不时啜饮一口“矿泉水”(直到进入县城,我们才知道那原来是中国白酒),对于是否担心回家会遇到危险,一路上焦虑不安不断离开座位张望的他终于“安静”下来,只是略略抬头长叹一声并没有回答。

  2016年11月20日,缅北重燃战火,中缅边境自瑞丽起,经芒市下辖芒海镇、龙陵县下辖木城乡南折,至临沧市下辖镇康县、狄马县一线的对岸,缅甸掸邦、克钦邦少数民族特区狼烟四起,成千上万靠近中国的缅甸难民涌入中国,成为有家难归的“弃民”。相对于多灾多难但时时处于聚关灯下的中东难民,由于中国和缅甸官方封锁消息,拒绝媒体接近,这些背井离乡的难民少人问津。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在颠沛流离中求生呢?

边界线

  头发蓬乱、满身尘土的孩子们娴熟地钻出铁丝网,在一条狭窄的乡村公路一侧玩着跳绳。陌生人经过,几个孩子先是一怔,用眼睛紧紧盯着行人,随后惊恐地钻回铁丝网。这是一处位于畹町镇东郊新合村的安置点。当地政府在山脚下清理出一片十来亩左右的空地,并撑起数十顶帐篷。高大的棕榈树掩映在安置点周围,乱七八糟搭晒着衣物的铁丝网阻止着外人进入。不时,有戴着蓝色缅籍边民安置卡的老老少少进进出出,沿着马路北上到村里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和零食。

  2016年11月20日凌晨2时15分左右,克钦独立军(KIA)、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MNDAA,简称果敢同盟军)、德昂民族解放军(TNLA)约40人,袭击了木姐市入口处道路运输管理所附近的警察治安哨所并与当地警察和民兵团爆发了冲突,由此拉开了此轮缅北战事的序幕。此后,由缅甸北部少数民族地方武装克钦独立军、若开军(AA)、德昂民族解放军、果敢同盟军4支力量组成的缅北联合阵线(Northern Alliance)不断袭扰缅甸政府军控制的木姐105码、勐古、棒赛、南坎、贵概和其他地区的边境口岸,流民四散逃亡。

  其中,与畹町仅仅一河之隔的棒赛(缅语发音为九谷镇,隶属于木姐管辖)以及更深腹地的数千难民一拥而入。畹町镇以当年那座在抗战期间向中国输送数十万吨物资,和包括戴安澜部在内的中国远征军出征经过的畹町桥著称。当时,这些难民挈妇将雏、肩挑背扛,一路闯过瑞丽江支流南宛河两侧的边境铁丝网,蹚过河流进入畹町镇。

  “一开始安置点有三四千人吧,”一名克钦族少年介绍说,“现在大概只有六七百人,很多人不是回去,就是在当地租房住。”这名少年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这里住,在战争爆发前他已经在云南打工,所以对这里还算比较熟悉。当时他正准备给自己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一辆半新的摩托车加汽油。在他看来,这里条件很有限,饮水、洗衣服都十分不方便,但是至少还算安全,已经很不错了。

  是的,相对于那些没能在最后一刻穿越这条边界线的人来说,如今可以在中国自由活动的难民的确是幸运。对他们来说,一条人为的边境线便如此神奇地划开了生死。

  畹町以东50公里,与中国同样亦以一河(勐古河)相隔的勐古地区,曾经在缅甸政府军和民族地方武装(简称民地武)间多次易手。此次冲突期间,缅北联合阵线与政府军展开了激烈战斗,甚至在2016年11月底还传出联军已经准备“光复”勐古的消息。不过,2016年12月4日,联合部队战略转移后,缅军对勐古地区实施高密度轰炸,重新占据了勐古。

  历经了如此反复,当地民众自然难以安身。联合阵线指责缅甸政府军犯下反人类罪,在一次战事后,扣押了83名当地无辜民众并将其当成人质。12月20日正当局势已经渐趋稳定之时,在一个叫做南茄的村庄,刚刚被政府军召唤回家的村民在寻找战乱中失踪的18名村民时,发现了被烧焦的尸体残骸,两名村民声称怀疑是缅甸政府军所为,于是当晚全村再度连夜逃亡到中缅边境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下辖遮放镇邦达村边境。

  但是,即便这些背井离乡的难民获得中国的翼护,也难免穿越边界的“意外”。缅甸军方已经一再做出越境投弹的危险动作,甚至还造成人员伤亡。2015年3月13日,3发炮弹落在云南省临沧市耿马县孟定镇河外大水桑树村,造成中国平民5死8伤。

  此外,一名时常奔走在中缅之间的玉石商人透露,不少缅甸政府军甚至会扮作难民,搜集攻击目标的情报,并对流亡中国的民地武组织和拒绝返回缅甸的难民进行干扰,甚至刺杀。

  缅甸当局的这些活动,令中国的地方政府相当不满。早在缅北爆发战火之后,中国国防部便对外公开宣布,“中国军队正保持高度戒备,采取必要措施,坚决维护国家主权安全、维护中方边民生命财产安全”。目前,临近勐古、木姐的云南省芒市维稳前线指挥部发布了通告,警告边境居民不得以任何理由出境或靠近边境观望战事等。全副武装的中国边防武警驻扎在畹町桥桥头,不准拍照、不准靠近、更不准停留。临近果敢同盟军最后根据地红星区(即穆泰区)红岩的白虎山山下,中国边防部队在农田里成一字排列部署牵引式火炮若干门。而芒市的一名出租车司机更声称,有多名飞行员入驻芒市机场旁的航校。据称,南部战区下辖“丛林猛虎”14集团军某机步旅便长期枕戈待旦。形势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当然,边境线之于他们,从来都不仅仅意味着逃亡,它还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渍迹斑斑的81号界碑静静地矗立在一处空地上。它的西侧仅15米处,便是跨过瑞丽江延伸到南岸的320国道的终点、中国姐告口岸的边境“国门”,而东侧则是缅甸的木姐口岸。口岸大楼之间狭长地带既有在荒草中玩耍的难民儿童,不停地在向围栏以外的游客喊着“老板、老板,一块、一块(人民币一元钱)”,也有如当地一对母子模样的小贩在摆地摊,用仅懂的几句中文叫卖“老板,缅甸、泰国、柬埔寨的货,香烟你试试”,并递到从旁经过的行人手里,缅方边检人员对此视若无睹。

  离开“国门”,沿着中缅友谊街,你更是能看到几个少年三五成群蹲守在边境铁栏的破口旁,低声地询问路过的行人“要不要去赌博,有专车免费接送”;如果运气够好,甚至可以在这条寂静的街上碰到中国赌客们提着一个个黑色塑料袋出没……而当这一切发生时,一份由瑞丽边境维稳前线指挥部发出的通告——警告缅甸赌场尽快释放因涉赌被非法拘禁、扣留、绑架的中国公民——正张贴在铁栏上。

  在上文提到的畹町镇,瑞丽江的支流南宛河在此横穿过畹町镇和隶属于缅甸木姐县的棒赛镇,两岸跨国婚姻相当普遍,往来密切。高先生在畹町镇上那条与瑞丽江支流畹町河并行的主干道民主街上经营一家饮用水门店。战乱形势基本稳定后的一天,他不时接听对岸电话,然后骑着摩托车,到濒临南宛河的界碑公园,从容地穿过边界铁栏的豁口,将一桶桶的桶装水摆到岸上。这时,对面一个瘦小的身影也扒开对岸边界铁栏的豁口,光着脚板蹚河过来,然后将一根钢筋搭在桶装水上,三两下稍作捆扎挑着两桶水返回对岸。“每桶八块钱,以前(蹚水)不行,现在不是打战嘛,政府也不管”,从两个人的脸上似乎一点也看不到受到战火的影响。

“我们只想安静过日子”

  南班线,沿着中国云南境内临沧市下辖的狄马、镇康与缅甸掸邦第一特区果敢的东山区——果敢特区首府老街(Laokai)即位于深入东山区7公里位置处——之间沟谷纵列的横断山脉蜿蜒前进,串联起隐藏在壩子里的村寨,是当地最重要的一条山间公路。狄马县孟定镇下辖的尖山村便位于南班线以东的一个名叫小尖山的山包背面。小尖山与西北的麻栗树山包、西南的大牛山呈三足鼎立之势,将此段南班线“握”于手心。

  沿着小尖山山脊,三五家一簇的聚落随意地散落在路两侧深深浅浅的草丛中,间或眼前突然出现成片的甘蔗林,在12月亚热带季风的干燥季节里颓废得少有绿意。这里便是果敢东山区边境大洞村难民的栖息之地。

  2014年末号称“果敢王”的彭家声宣布要重返果敢,收复失地(2009年果敢同盟军内讧,白所成部宣布接受政府军改编,并且驱逐了彭家声),次年2月份春节前夕,效忠彭家声的果敢同盟军发起对缅甸政府军和亲缅武装的攻击,当时数万人涌入临近的中国临沧市等地,以及掸邦的腊戌。

  大洞村的杨村长说,当时他们还没来得及过春节,便率领全家拉着所有家当来到了边境线的中国一侧。“我们村一共有8个聚居点,全村都是汉人,都来了,一共有500多人吧!”据他描述,像这样的举村逃亡的村寨大概有19个,总共有将近三万人,至今依然客居在边境线的山包上。

  从英国殖民缅甸起,他们的家乡便成为罂粟种植地,此后罗星汉、坤沙等大毒枭在“金三角”地带称雄一时,当地普通人生活条件改善,当时都仰仗罂粟之力。然而世界局势变化,毗邻的中国又不断施加影响,当时主掌果敢的彭家声宣布采取严厉措施禁毒换种,并在2002年底根除罂粟种植。根据公开的报道,禁毒后果敢烟农收入锐减至原来的五分之一弱。由于果敢地区属于喀斯特地貌,无法储水,橡胶、咖啡无法成活,彼时,他们只能靠种植玉米和甘蔗糊口。联合国、中国据称为此还提供过救济,但经过层层盘剥,往往到手不过九牛一毛。

  此次逃亡中国,他们几乎是倾家而出,锅碗瓢勺无算,连摩托车,家境稍微殷实的甚至连皮卡车也开到了山上,家鸡成群结队地在草丛中觅食,狗也似乎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相较于在畹町、芒海、遮放被中国政府收留,并定期提供一些稻米等生活用品的临时性难民,这些在中国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常住难民虽然已经逐渐被人遗忘,但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孤苦生活。

  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因为同属于喀斯特地貌,水源匮乏,他们通常因陋就简,每家每户在竹棚旁挖掘一个大坑,然后以塑料布覆盖,横置在屋檐下的竹筒被用作引水槽,雨季来临时丰沛的降水顺着流入蓄水池中,经过沉淀便可以饮用。而当干季到来、降水稀少,他们则会用收集露水的方法来取水。

  当然,如果说生活艰苦尚且可以克服的话,那么最令人恐慌的莫过于没有工作,不少人只能在家打麻将、抽旱烟消磨时光。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的杨村长说,村民的收入来源只有租来当地村民的土地种植玉米、甘蔗,或者为他们做佣工,但是收入甚微,根本不足以改善目前的处境。

  在山脚下,一户人家正在为玉米脱粒,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收成。罗师傅在一间房间里和几个朋友抽水烟,对于未来几个人表示会考虑出去打工,但是自己没上过学,一无所长,恐怕很难。一位在附近为难民儿童支教的老师提议,几十公里外沧源县有一个橡胶园,可以考虑带孩子一起过去。但几个人听完摇摇头,认为这可能并非一个好的选择,“橡胶市场近来不景气,赚不到钱,还要培训,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上手的……”

  果敢人通常都是大家庭,几乎每家人都要四五个孩子,年纪稍大的孩子早早便出去闯荡。之前,十几岁的少年便可能到老街的赌场打工。老街是一个生活水平不低的城市,在这里赌博、嫖娼都是合法的,孩子们虽然可能会得到每个月三四千元人民币的工资,但是也等于把一个人荒废了。如今,仍然会有孩子们冒险回到与缅甸政府军合作的白所成控制的老街,寻找工作机会,但更多人则开始考虑在云南境内就业,哪怕只是做一些粗活。此外,有人还参加了正在与缅军交战的果敢同盟军。

  蒋家五个男孩在父亲早逝后,母亲离家出走之后,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目前16岁的老二加入了果敢同盟军,少跟家人联系。然而祸不单行,2016年年中,老奶奶被检查出胰腺炎,万般无奈之下,拜托云南当地一家好心人借了人民币四五千块钱做手术,目前病情算是稳定下来,但是对于她来说,未来依然晦暗不明。

  现年30多岁的张老师,目前是一家公益组织在狄马县筹办的难民儿童学校的一个老师,也从果敢逃亡到中国。“我们只想好好过个日子”,“我只想孩子好好学习,不想谈政治。同盟军(指彭家声领导的果敢同盟军)嘛,我们也不知道谁会参加,即使知道人家也不会说啦。”对于他来说,无论缅北的冲突谁是正义谁是邪恶,毕竟最受伤害的还是普通老百姓。他说,自己只是坦坦荡荡地做些事情,“做好这些简单的就好了”。

一个奇怪的称呼:果敢——中国人

  人总是在身处困境时追问自己“我是谁”、从何而来。同样从大洞村流亡到云南的马师傅今年40多岁,传统庄稼人模样,短发、瘦削。对于他来说,之所以流亡中国,显然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原因。那天家里有老人卧病在床,正在举行传统的驱鬼仪式,邻居亲戚、男女老幼聚在一口大锅里吃饭,其乐融融,他也很乐意掇过一条长凳跟记者攀谈起来。他爽朗地笑过以后,认真地说自己祖辈来自湖南,附近的亲人还有来自四川等地。

  缅甸华人来历复杂,但多喜欢追溯他们的历史,以便于在缅甸135个官方认定的民族中寻找自我认同,主体民族为汉人的果敢人,亦复如是。他们自认为是明末追随永历帝避难上缅甸的溃军的后裔。据称,当时吴三桂处死永历帝朱由榔后,追随他的上千人逃离至今天果敢的麻栗壩地区,与当地人混居。中国媒体曾引述果敢公安局杨忠校举例说:“比如罗星汉的第10代祖先,就是永历帝身边的偏将。本地几大姓如原来的土司王杨姓一支、果敢政府主席彭家声一支,祖上都是跟随永历帝南逃至此定居的。”

  此外,二战期间参加中国远征军的国民党第93师,多由云南当地人组成,国共内战之后败退缅甸,也曾在果敢等缅甸、老挝、泰国“金三角”地带活跃,组织武力对抗缅甸政府军进攻围剿。这一支被台湾抛弃的孤军一直坚持到1992年全军向泰国缴械入籍为止。再有,1960年代文革时期,云南知青通过加入缅共大规模进入掸邦。掸邦第四特区小勐拉原领导人林明贤,也即彭家声女婿,便是海南省出生的云南插队知青。他所成立的掸东民族民主同盟军的多名领导人也与林明贤有着相似的经历。秘书长蒋志明,原为东北军区的旅长、副参谋长,中国畹町人,而掸邦东部同盟军参谋长罗长保则为云南昆明人。

  坦白讲,现实中这种 身份为他们增加了不少麻烦。缅族主掌的政府从来都对他们心怀芥蒂,并采取了各种方式打压他们。果敢出生的杨先生说,他在缅甸甚至连二等公民都算不上,身份证上已经明白标注了“果敢——中国人”,而且办身份证华人要缴一万元缅币,而缅族仅需要2,000缅币就可以了。

  其实,不独果敢,施行至今的1982《缅甸公民法》被指为种族歧视的产物,将缅甸公民区分为“真正的缅甸公民”“客籍公民”和“归化公民”三类。客籍公民和归化公民“他们本身及其儿子和孙子三代人保持安分守己”,才可能成为有完全公民权利的“真正的缅甸公民”。

  殖民时期输入缅甸的罗兴亚人(Rohingya)更是不被认可,不仅得不到正式的公民身份,甚至还遭到种族灭绝。

  在杨先生看来,果敢人只是比罗兴亚人幸运一点,因为果敢人背靠强大的中国,否则也会落到罗兴亚人的命运。而常年在外经商的他介绍说,这种血统论下,华人被要求不得从事或者限制从事特定的职业,比如进入政府机关当公务员、律师等等,都会受到严重的歧视。更无耻的是他们强迫华人接受果敢人的称谓,中文改为果文,强行推广缅文教育,进行“民族同化”,这跟日本人侵略中国时的同化政策、皇民化教育有什么区别?

  在这种现实困境之下,一部分缅甸华人,包括聚集在果敢、小勐拉的华人,甚至佤邦(掸邦第二特区)等,都仍然在沿袭华夏文明,坚持中文(果文)教育,聘请内地教师或者接受内地培训,使用中国内地教科书,甚至从明末清初定居于此的果敢人还大多保留着西南官话中古入声不分化,整体保留或整体混入它调(阳平、阴平或去声)的原本特征。

  而在日常生活中,他们更加与中国难以分割。由于缅甸政府的封锁,包括果敢在内,掸邦特区的基础设施不得不严重依赖中国,譬如果敢电力由中国南方电网公司通过35千伏南果东线提供,通信则由中国电信和中国移动附近基站提供,无须国际漫游费……

  但经过痛苦的挣扎和现实的选择,很多华人也不得不选择放弃华人身份,接受缅族的“归化”,以求摆脱二等公民身份。2016年3月份,据考源自清代乾隆时期追随缅王征战的华人段姓土司的数万缅甸大勐稳华人“弃汉改缅”,引起不少争论。彼时一封《大勐稳致中国的一封信》声称,“我们这低等人在缅甸没有国籍,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明,我们是偷渡,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让我们生活下去。我们决定让我们这一代人背上历史的骂名,让子孙后代不再像我们一样苟且偷生。”个中的辛酸可能唯有身在缅甸的华人方能体会。

去还是留?

  小尖山脚下,已有3个孩子的年轻妈妈独自在路边摆了一个水果摊。她戴着一顶宽边的大遮阳帽,背对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小心看护着自己的桔子、香蕉以及几瓶蜂蜜,随后讲述了早些时候的一番痛苦经历。当时,流亡中国很久的她偷偷穿过被缅甸政府军控制的东山区边境,想去老家收拾些日用品再返回来,但谁曾料想返程途中,不慎踩到一枚地雷,就这样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左腿。她显得很平静,仿佛那是在讲别人的一件事。

  2016年12月底,致力于终止杀伤人员地雷所造成的痛苦和伤亡的国际禁止地雷运动组织公布的《2016年度缅甸地雷监测国别报告》中显示,目前缅甸非但未开展全国范围内的地雷清理,反而因为政府军与少数民族武装之间的战事,仍在持续生产投放大量地雷。报告显示,缅甸境内的克钦邦、克伦邦、勃固省、德林达依省等10个省邦都有地雷分布,过去一年半,多达101人触雷丧生。从2011年缅甸政府开启全国和平谈判之时算起,缅甸已有超过700人因地雷而致死致残。根据国际禁止地雷运动组织不完全统计,目前缅甸至少有3150名地雷致残人员。2006年以后,缅甸已经持续成为继阿富汗和哥伦比亚之后世界上地雷第三多的国家。

  其实仅仅需要跨过公路,再穿过谷底的边界沟,便是他们的家乡了。“大概也就是百来米的距离,看到对面山头上腾起的烟了吗?对,就是这么近,那就是老缅(缅甸政府军)抢占村民们的房子。”一位支教老师介绍说。每到烧柴做饭,或者是到傍晚,山里的湿气渐浓需要烤炭火的时候,村民们都习惯性地隔着山谷向对面缅甸政府军军营望去,看到对方也在烧火做饭或者烤火取暖,然后再各自忙碌去。咫尺距离,却是如此难以跨越。包括果敢、勘古边界,据称缅甸政府军已经布满地雷,不独封锁了民地武,而且也将边民驱逐境外。

  附近的村民其实都非常同情这位年轻妈妈的遭遇,那天刚好一名云南外事官员开车经过,也在她的摊前逗留很久,最后带了两三罐蜂蜜。人们劝说她可以捎带卖饮料,她似乎已经摸透了来往车辆的习惯,回应说,“不行的,饮料都卖不动,这些都是我们自产的。”

  但总有人无法放弃曾经的所有,即便他可以轻易地融入中国的生活。对于杨先生来说,那毕竟是自己曾经生活多年的故乡。杨先生来自棒赛,抗战时外公外婆举家随迁到果敢、河外乡地区。他早年曾在仰光经营房地产,然而由于经济状况不佳,目前所有的积蓄几乎被套牢,此次战争爆发前他就在棒赛经营着一家手机门店,通常从云南拿货然后再卖给当地人。2016年12月中的一天,他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回忆了这轮战争开始时的情形,他说当时可以听到清晰的枪炮声,随后自己带着9岁的孩子和一家人来到瑞丽借住在亲戚家,但是自己的门店还在缅甸,来不及收拾。谈及是否会留下来,他坦言那不可能。

  “那你想留下来吗?留在这里。”

  “当然想留下来,哪个有不想留下来的。我们不是缅甸人,所以才要回到祖国这里来的嘛。我的祖先从湖南来的,但是政府不承认嘛。”